孙玉亭,黄土地上不合时宜的热闹人及其扮演者相关
孙玉亭是路遥《平凡的世界》中极具辨识度的黄土地人物,是特定年代里带着鲜明时代烙印、“不合时宜”的热闹人,他始终沉湎于过往的集体生产语境,热衷公共事务却常显迂腐脱节,带着几分荒诞的喜剧感,又藏着小人物在时代浪潮里的局促与执念,作为作品中极具烟火气的经典配角,其荧幕扮演者需精准拿捏他身上的拧巴、热忱与落魄,把这个扎根黄土、带着时代余温的复杂小人物鲜活立住。
双水村的风永远裹着黄土,刮过东拉河的石堰,刮过田家圪崂的土窑,也总刮得孙玉亭脖颈上那条永远洗得发灰的白羊肚手巾晃来晃去——在路遥笔下《平凡的世界》里,他从来不是站在光里的主角,没有孙少安办砖窑的闯劲,没有孙少平闯世界的执念,甚至没有田福堂盘算村务的精明,可偏偏是这个“烂包”了一辈子的庄稼人,像嵌在黄土地褶皱里的一块旧瓷片,粗糙、扎眼,却藏着那个年代最鲜活的烟火气与荒诞感。
孙玉亭的人生开场是带着“亮色”的,年轻时他是孙家好不容易供出来的“公家人”,在太原钢厂当工人,吃商品粮,穿蓝工装,那是双水村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好前程,可他偏是个耐不住规矩、念着故土“热闹”的人,竟辞了钢厂的工作跑回村里,一头扎进了集体的“事业”里,从此他成了双水村的“专职干部”:大队支委、农田基建总指挥、各种会议的组织者,腰间永远别着个掉了漆的铁皮喇叭,走到哪喊到哪,“感谢党”“要革命”的话挂在嘴边,比自家锅里的饭记得还牢。

可这个“公家的人”,日子过得比村里最穷的人家还烂包,一孔破窑里,炕席破了大洞,几个孩子穿得破破烂烂露着棉絮,老婆贺凤英跟他一样是个“革命迷”,两口子从不把心思放在种自留地、过自家日子上,家里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他趿拉着露脚趾的解放鞋,冬天披着件掉光了毛的旧棉袄,去谁家开会或办事,赶上饭点就毫不客气地蹲在炕沿边,端起黑面馍就着腌萝卜啃,一边啃还一边给人讲政策,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少安刚办砖窑赚了点钱,他第一时间上门“借”,说是给集体买东西,转头就给自家扯了几尺布;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比主家还积极,跑前跑后张罗,就为了混顿热乎饭吃,可真到要出力担责任的时候,他又往往缩在后面,嘴里念叨着“要请示上级”,没个准主意。
有人说孙玉亭是个“投机者”,是时代里的“小丑”:他抱着旧时代的惯性不肯撒手,在改革的春风吹到双水村时,还在念叨着“阶级斗争”,看着少安办砖窑、村民搞单干,他打心眼里觉得“不对味”,仿佛集体的“热闹”散了,他活着的主心骨就没了,可路遥从来没把这个人物写得面目可憎,他的“可笑”里,藏着的是一个普通人被时代裹着走的茫然与执拗。
他不是坏人,当年孙少平在村里教书,是他跑前跑后帮着张罗;少安要扩大砖窑缺人手,他虽然嘴上念叨着“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还是悄悄来帮着搬砖;村里闹旱灾,他急得嘴上起泡,跟着田福堂连夜去上游想办法,哪怕想出来的是“偷水”这种荒唐主意,到底也是为了双水村的庄稼不被旱死,他一辈子没为自己攒下什么家产,甚至没给老婆孩子挣下一顿安稳饭,可他是真的把“集体”当成了家——那个家虽然穷,虽然有各种闹哄哄的矛盾,可在那里,他不是那个连双新鞋都穿不起的孙玉亭,是被人需要的“孙支委”,是能站在土台上喊喇叭、能组织大伙修梯田的“干部”,这份“被需要”的体面,是他在自家烂包的日子里,唯一能攥住的光。
后来双水村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砖窑的烟囱冒起了烟,家家户户的窑里挂上了新门帘,孙玉亭的喇叭渐渐没人听了,他还是穿着那件旧棉袄,趿拉着鞋在村里转,有时候蹲在晒场边看年轻人做生意,眼神里有困惑,有落寞,也有藏不住的羡慕,他终于也开始学着种自家的责任田,学着帮衬着家里做点小营生,只是偶尔喝了点酒,还会跟人说起当年修大坝、开大会的光景,说起他当“总指挥”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点当年的亮堂。
我们读《平凡的世界》,总记得少安少平的奋斗,记得润叶晓霞的美好,可常常忘了,孙玉亭这样的人,才是黄土地上最真实的大多数,他不崇高,不完美,甚至有点自私有点迂腐,有点跟不上时代的脚步,可他就像我们身边某个熟悉的长辈:一辈子守着自己认定的那点理,在日子的泥里打着滚,闹过笑话,出过洋相,却从来没真的坏过心肠,双水村的风还在吹,吹过新盖的砖房,吹过宽阔的马路,也吹过孙玉亭头上渐渐白了的羊肚手巾——他终究是被时代落下了,可他那点可笑又可叹的执念,那点在烂包日子里攒着的“热闹”,却让“平凡”二字,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烟火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