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头尊，瓷釉上驮着千年风雅的瑞兽精灵究竟是何物

鹿头尊是承载千年瓷艺风雅的经典传统瓷器器型，因器身两侧装饰对称鹿首耳得名，谐音“禄”，自带吉祥寓意，它始烧于清代康熙、雍正、乾隆时期，多为景德镇官窑出品，常见青花、粉彩、单色釉等釉色品类，器型端庄饱满，釉色温润雅致，既承载着传统制瓷的精湛技艺，也融合了古人对福禄安康的美好期许，是兼具实用陈设价值与文化内涵的古瓷珍品，浓缩着传统瓷文化的独特审美意趣。

第一次在故宫陶瓷馆的展柜前撞见那只乾隆款粉彩鹿头尊时,我忽然懂了古人说“器物有灵”是什么意思。 它稳稳端坐在恒温恒湿的展台上，口沿微微外撇，溜肩垂腹，圈足敦实，两侧对称塑着的鹿头耳软乎乎垂着耳尖，釉彩上的松荫里几十只梅花鹿或卧或奔，连鹿眼上的一点高光都点得鲜活，隔着冷硬的玻璃，竟像能听见松风掠过鹿角的轻响，旁边的导览牌轻声注解：这是清代御窑厂专为皇家烧制的鹿头尊，是藏在清宫瓷里最有“山野气”的祥瑞。

很多人初见鹿头尊,总会先被它憨拙的器型打动：不像梅瓶那样瘦骨清像，也不像天球瓶那样端严持重，它的线条是往下沉的，从肩颈到腹底缓缓垂落，像个揣了满肚子松风月色的布口袋，配着两侧圆雕的鹿头耳——有的塑成雄鹿带角的模样，有的是温驯的母鹿垂着耳，摸上去（当然只能隔着玻璃想象），鹿耳的弧度、鹿眼的凹陷都做得极细，没有半分御窑器物常有的板正。 最早的鹿头尊其实是仿青铜器的“尊”式做的，康熙朝初创时还带着点上古礼器的厚重，多烧青花、釉里红的素面款，器型也更挺括；到了雍正朝，审美清雅的世宗皇帝嫌它太沉，让窑工把线条拉得更柔和，鹿头耳也塑得更灵动，还添了粉彩、斗彩的纹样；等到乾隆朝，爱玩的弘历直接把整座皇家猎苑的秋景都搬到了瓷面上，这才有了我们今天最熟悉的“百鹿尊”——也就是鹿头尊里最金贵的品类。

我曾在一本陶瓷图录里见过那只故宫藏的乾隆粉彩百鹿鹿头尊的细节图：松石绿的釉底上，苍松的针叶是用墨绿加翠毛蓝一层层晕出来的，松干上的皴裂纹理都根根分明；坡地上的梅花鹿，鹿毛的赭石色里掺了点粉白，跑起来的鹿扬着蹄子，卧着的鹿歪头舔着幼崽，还有只雄鹿站在坡顶，鹿角上落着半片松叶，连鹿蹄子上的一点点墨色都点得清清楚楚，据《清宫造办处活计档》记载，乾隆十七年，皇帝特意下旨让景德镇御窑“烧造白地青花百鹿尊十件、粉彩百鹿尊二十件”，烧成后要先送进宫让他挑，最满意的几件摆在承德避暑山庄的宫殿里，秋狝的时候看着，就像把木兰围场的山光都挪到了案头。 为什么清代帝王独独偏爱鹿头尊？说来说去，绕不开一个“吉”字。“鹿”与“禄”谐音，是官禄、寿禄的象征，古人说“鹿寿千岁”，把鹿和松放在一起，松鹿延年”的好彩头；更别说鹿本身就是山野里最有灵气的瑞兽，《诗经》里写“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是宴饮宾客的和乐，道家传说里鹿是仙人的坐骑，驮着灵芝仙草往来于云间，连科举考试里“鹿鸣宴”的传统，都藏着对士子前程的美好期许，皇家烧鹿头尊，既是讨“福禄双全”的口彩，也是把文人向往的林泉雅致，封存在了一窑瓷釉里。

后来晚清民国时,御窑厂的技艺流散民间，鹿头尊也从高高的皇家供案走进了寻常藏家的书房，我曾在苏州一位老藏家的家里见过一只光绪年间民窑烧的青花鹿头尊，器型比乾隆款的小一圈，鹿头耳塑得有点圆乎乎的憨态，青花发色偏灰，上面的松鹿纹样画得随性，有只小鹿的腿都画短了半截，却别有一种烟火气，老藏家说这是他爷爷民国时候在景德镇淘的，摆在书房里插卷轴，夏天插几枝莲蓬，冬天插两枝蜡梅，“你别瞧它不如御窑的精细，这鹿头耳摸久了，都包着一层温温的包浆，像家里养的小兽似的，通人性。” 现在的陶瓷展上，也常能见到当代窑口烧的鹿头尊：有的做了汝窑天青釉的素面，雨过天青的釉色配着敦实的器型，摆在茶桌上当水方，盛着倒废的茶汤，竟也有种静气；有的在釉下彩上画了卡通的小鹿，圆溜溜的眼睛，很受年轻人喜欢；还有的匠人把鹿头耳改成了小小的鹿角，少了点拙气，多了点精巧，可不管怎么改，只要看到那垂着的腹、两侧对称的鹿耳，你总能一眼认出它——这是中国人刻在瓷里的浪漫：我们总爱把对生活的期许，捏成器物的形状，把山野里的灵物，请到日常的案头。

那天从陶瓷馆出来,我在文创店买了个指甲盖大的鹿头尊冰箱贴，米白色的釉，小小的鹿头耳，上面印着只歪头的小鹿，贴在冰箱上的时候，每次开冰箱拿饮料，总能看见那只小小的“瑞兽”蹲在那里，像从乾隆的松荫里跑出来的，一路驮着千年的瓷光与吉意，轻轻落在了我家的烟火里，原来好的器物从来不会被关在展柜里，它身上的鹿鸣、松风、藏了几百年的福禄期许，总会顺着釉色的纹路，慢慢流进每个普通人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