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拿海峡浪尖永恒伫立的斯库拉斯库拉怪兽
墨西拿海峡是地中海中连接第勒尼安海与爱奥尼亚海的狭窄水道,自古便是航海要冲,也因复杂海况催生了诸多神话传说,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是希腊神话中盘踞于此的两只海怪,斯库拉本是美丽水仙女,遭情敌喀耳刻施法变为六头十二足的怪兽,栖身海峡一侧峭壁;另一侧的卡律布狄斯则每日三次吞吐海水形成致命漩涡,二者相距极近,航海者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两难,“介于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之间”也成为西方谚语,形容进退维谷的困境,成为海峡凶险与神话魅力交织的文化符号。
我第一次知道斯库拉,是在外婆那本卷了边的希腊神话选里,铜版纸插页上的她长着六个蛇一样的脖颈,每颗头都张着利齿,蹲在墨西拿海峡的悬崖岩洞里,只等过往船只擦过崖壁,就探出头叼走六个水手——那时候我总把这页折个角,和卡律布狄斯的漩涡页挨在一起,觉得这就是神话里最不讲理的海怪:不像美杜莎有被亵渎的冤屈,不像塞壬有勾人魂魄的歌喉,她就只是守在那道窄窄的海峡里,成了所有航海者绕不开的灾星。
后来去意大利旅行,特意绕路去了墨西拿,站在海岸边望过去,西西里岛和亚平宁半岛之间的海峡真窄啊,窄到能看见对岸悬崖上的赭色岩石,风卷着浪撞在礁石上,碎出来的白浪真像六只攒动的兽头,当地的老渔夫坐在岸边补网,听我问起斯库拉,笑着往崖壁的方向指:“哪是什么天生的怪物哦,最早的时候,她是个爱捡贝壳的小姑娘哩。”

老渔夫讲的版本,比我小时候读的神话软和得多,他说斯库拉本是宁芙仙子,住在海边的岩洞里,最喜欢光着脚在浅滩跑,头发上总别着淡紫色的海石竹,连海浪经过她脚边都要放轻力道,海神格劳科斯爱上了她的笑,捧着珍珠找她告白,可斯库拉怕他鱼尾上沾的海草,总躲在岩洞里不肯出来,被拒的格劳科斯找女巫喀耳刻求爱情魔药,哪知道喀耳刻早就倾慕格劳科斯,妒火中烧的她把魔药换成了毒汁,趁斯库拉下海洗澡的时候倒进了她常去的水湾。
“等她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腰以下就长出了六个恶狗的头,牙齿尖得能咬碎船板,腿上缠满了吃人的海妖。”老渔夫把补好的网往肩上一搭,“她吓坏了,想喊自己的名字,发出来的却是怪物的嚎叫,她不敢见人,就钻到悬崖最高的岩洞里,再也不肯下来。”
那天我在岸边坐到日落,橙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浪撞在崖壁上发出闷响,像谁压着声音在哭,我突然想起《奥德赛》里的段落:奥德修斯的船驶过海峡的时候,斯库拉探出头叼走了六个最健壮的水手,那些人在空中蹬着腿喊他的名字,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像看见最心爱的伙伴被怪物撕碎,却连一根箭都射不出去”,小时候读这段只觉得奥德修斯英勇,那天却突然想起岩洞里的斯库拉:她看着那些惊慌的水手,会不会想起自己曾经光着脚在浅滩跑的样子?她叼走那些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恨这副不受控制的怪物身躯?
世人总把她和卡律布狄斯绑在一起,说“躲过斯库拉的尖牙,就躲不过卡律布狄斯的漩涡”,把她当成人生两难里那个避不开的“坏选项”,却很少有人记得,她从来没有选择过成为怪物,她没有害过人,没有做过恶,只是因为被爱、被嫉妒,就被永远钉在了悬崖的岩洞里,成了航海日志里最恐怖的注脚,那些路过的水手骂她残忍,写神话的人把她塑造成天生的恶兽,没人问过她,想不想回到能捡贝壳的浅滩,想不想把头发上的海石竹别到鬓角。
离开墨西拿的时候,我在岸边的小摊上买了个陶土做的小摆件:不是张着利齿的海怪,是个别着海石竹的小姑娘,站在浪尖上笑,摊主说,这是当地老人们传下来的斯库拉的样子,“悬崖上的岩洞太冷了,总该有人记得她原来的模样”。
车沿着海岸开的时候,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窄窄的海峡,风还在吹,浪还在撞着崖壁,千百年来,有无数船只从这里驶过,有人躲过了漩涡,有人葬身在尖牙下,人们口口相传着海怪斯库拉的传说,却很少有人知道,浪尖上站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是一个被偷走了人生的姑娘,守着一岩洞的寂寞,听了千百年的涛声。
她从来不是谁人生里的“灾星”,她只是墨西拿海峡永远的伤心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