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二的老藤椅浩二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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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老槐树又飘起碎白的槐米时,我总想起浩二。
浩二是我童年住的老巷里最“特别”的邻居,他不是本地人,说话带着点软乎乎的外地口音,五十来岁的人,背有点驼,眼角的皱纹里总嵌着点洗不净的木屑,一年四季总穿件洗得发蓝的劳动布围裙,在巷口开了间不到十平米的藤编铺,小时候我们这群皮孩子总爱趴在他铺子门口看,看他粗糙的手指捏着泡软的藤条,一穿一压一绕,原本硬邦邦的藤条就像被施了魔法,不多时就能变出个带着藤香的小筐、小凳子,甚至是编着小兔子纹样的藤球。

那时候大人们总说浩二“轴”,有人找他编藤椅,要他在藤条里掺点便宜的塑料条压成本,他头摇得像拨浪鼓,说“塑料条晒两年就脆了,坐上去摔着人咋办”;有人给孩子买藤编小摇篮,他非要多花两天工夫把所有边角都磨得溜光,连藤条接头的小刺都挨个用砂纸蹭掉,说“小娃皮肤嫩,刮着了可不行”,他铺子里永远飘着淡淡的藤条清香,墙角堆着从山里收来的老藤,阳光透过木窗格漏进来,落在他沾着木屑的白发上,连时光都好像慢了半拍。
我小时候最黏浩二,因为他总给我编小玩意儿,春天槐花开的时候,他会用细藤条编个小小的花环,上面还特意留两个小环当“兔耳朵”,套在我头上,说我是巷子里最俏的小兔子;夏天我搬着小板凳在他铺子里写作业,他会给我编个带镂空花纹的藤编小扇子,扇出来的风都带着藤条的凉丝丝的味儿,比塑料扇子舒服一百倍,有次我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膝盖破了好大一块,坐在他铺子门口哭,他慌得手都在抖,翻出藏在柜子里的水果糖塞给我,又特意编了个比手掌还小的藤编小篮子,里面垫上软布,说给我装蛐蛐用,哄得我立马忘了疼。
后来我家搬离老巷的时候,浩二给我家编了把老藤椅,藤条磨得发亮,扶手处还特意编了两朵小小的槐花纹样,他说“新搬的楼房硬邦邦的,坐藤椅软和,想老巷了就回来看看”,那之后我忙着上学、长大,回老巷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听家里人说,巷口的老槐树砍了半枝,浩二的藤编铺开不下去了——现在的人都爱买轻便的塑料家具、真皮沙发,没人愿意等十天半个月等他手工编一把藤椅了,再后来又听说浩二回了老家,铺子租给了卖炸串的,巷口整天飘着油烟味,再也闻不到藤条的清香了。
去年我特意绕回老巷,炸串摊的老板正忙着翻烤肠,我站在曾经的藤编铺门口发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小名,回头就看见浩二,他比以前更瘦了,头发全白了,手里还拎着个半成型的藤编小筐,他说他回来办点事,听说老巷要拆迁了,回来看看,他看见我手腕上套着个塑料发圈,笑了笑,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是个用细藤条编的小兔子,和我小时候他给我编的花环上的兔子一模一样,眼睛处还嵌了两颗小小的黑珠子,活灵活现的。
“现在眼睛花了,编得慢了,”他搓了搓手上的木屑,“前阵子听你妈说你总加班坐得腰疼,我给你编了个藤腰靠,等下回寄给你,比网上买的那些海绵的透气。”
风卷着地上的槐米滚过脚边,我攥着那个小小的藤编兔子,忽然就想起小时候趴在他铺子门口,看他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老藤椅上,手指翻飞编藤条的样子,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浩二手里的藤条从来没断过,他编进去的哪里是藤条啊,是慢腾腾的旧时光,是实打实的真心,是老巷里飘了几十年的、温温软软的人情味。
现在那把老藤椅还放在我家阳台,我总爱坐在上面晒太阳,风一吹,好像还能闻见当年巷口的槐花香,能听见浩二带着外地口音的笑:“慢点儿跑,别摔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