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载道,书道教授笔尖下的东方心学传承
书道并非单纯的笔墨技法修习,本质是藏于墨痕里的东方心学,作为书道教授,其教学从不局限于执笔、运笔的技巧打磨,更注重引导习字者在横竖撇捺的起落间观照内心,在墨色浓淡的流转中体悟东方哲思。,每一道墨痕都是心绪的投射,书道修习的过程,是与古人精神对话、完成自我心性打磨的过程,最终在笔墨方寸间,实现技与道的融合,传承独属于东方的文化内核与精神智慧。
暮春的午后在苏州艺圃的茶室闲坐,邻桌的老先生正就着半盏碧螺春临帖,狼毫蘸着宿墨在毛边纸上落下去,横是春波漾开的软,竖是老藤盘结的劲,末了一枚朱砂名章盖下去,他抬眼跟我笑:“这不是写字,是走书道呢。”
从前总以为“书道”是邻邦的说法,后来翻旧书才知道,早在唐代,我们的先祖就把书法的至高境界称作“书道”——与茶道、花道、剑道同源,从来不是炫技的术,是借由笔墨修心的道,它从来不是高居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名家碑帖,不是拍卖会上动辄千万的墨宝,是每个握笔的人,在一横一竖里跟自己、跟天地、跟千年前的古人对话的路径。

书道的第一重境界,是“执笔即持心”。 小时候跟着祖父学写字,第一节课不是描红,是站着握笔:手腕要平,能搁得住一枚铜钱;肘要悬空,不能靠着桌沿;呼吸要匀,不能随着落笔乱了节奏,那时候总嫌麻烦,觉得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写出来的字也好看,直到祖父把着我的手写“人”字,撇要舒展像张开的臂,捺要沉稳像踩实的脚,两笔的重心要稳,歪一点就像人要摔跟头。“写字先正心,心歪了,字再花哨也立不住。” 后来见过不少人写字,笔握得死紧,墨蘸得要滴下来,落笔时恨不能把纸戳破,写出来的字张牙舞爪,满是急着要被看见的焦躁,也见过菜场里卖了三十年菜的阿婆,收摊后在摊位的硬纸板上用马克笔写菜价,横平竖直,端端正正,每个字都敞亮,像她给人称菜时从不缺斤短两的性子,才懂书道从来跟笔墨纸砚的贵贱无关,你握笔的那一刻,心里的恭敬、安定、坦诚,早顺着指尖落在了笔画里,你对字有几分郑重,字就给你几分力量。
书道的第二重境界,是“落墨见平生”。 古人说“书为心画”,从来不是虚言,看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墨迹里有涂了又改的凌乱,有干笔擦出来的枯涩,那是他得知侄子战死、尸骨无存时,蘸着血泪写下来的痛,字里的顿挫、颤抖、力透纸背的悲愤,隔着一千多年,都能撞得人鼻尖发酸,看苏东坡的《寒食帖》,“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的字越写越沉,笔画里裹着他贬谪黄州的困顿与孤愤,可写到最后“死灰吹不起”,笔锋又慢慢松下来,没有歇斯底里的怨,是经历过风浪之后的释然。 去年在老家的文化馆见过一位退休老教师的书法展,他写的不是唐诗宋词,是自己写的打油诗:“早上起来去买菜,回来带孙把书开,闲来写得三行字,无是无非无病灾。”字里没有什么名家笔法,却透着一股松弛的暖意,每个撇捺都像他晒在院子里的萝卜干,踏实、舒展,有烟火气,原来书道从来不是要每个人都写成“颜筋柳骨”,是你走过的路、读过的书、藏在心里的喜怒哀乐,都会顺着墨痕渗出来:性子急的人,笔画里总带着点按捺不住的跳脱;性子稳的人,结构里总藏着不慌不忙的从容;心里装着太多算计的人,字总写得缩头缩脑、圆滑局促;心底敞亮的人,落笔永远开阔磊落、不遮不掩,墨是不会骗人的,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写出什么样的字。
书道的至高境界,是“笔忘心自闲”。 很多人学了一辈子书法,总在纠结“这一笔像不像王羲之”“那一捺有没有米芾的味道”,临遍了百家碑帖,最后写出来的字全是别人的影子,没有自己的魂,就像做人做了一辈子,总在模仿别人的活法,追着别人的标准走,最后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想起《庄子》里写的“解衣盘礴”,说宋元君找画师画画,别的画师都端着架子,循规蹈矩地站着研墨构思,只有一个画师迟到了,大大咧咧回到屋子里,脱了衣服光着膀子盘腿坐着,宋元君反而说:“这才是真画师啊。”书道到了高处,从来不是被笔法、规矩、名声捆住手脚,是忘了笔,忘了墨,忘了要写得“好”给别人看,只是顺着心里的意趣落笔,就像王羲之写《兰亭集序》,是跟朋友喝到微醺时,趁着酒兴挥毫而就,等他第二天醒了酒,再重写多少遍,都写不出那天的灵动潇洒——因为那天他心里没有“要写一幅传世名作”的执念,只有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畅快,只有对人生忽忽的感慨,笔跟心是通的,墨跟意是合的。 如今总有人说“书法已死”,说现在的人都用键盘打字,谁还拿笔写字?可我总觉得书道从来不会死,它不一定非要你端着砚台拿着毛笔在宣纸上写,你在笔记本上认认真真写一行字,在给朋友的明信片上端端正正落个款,甚至在快递单上把自己的名字写得舒展周正,那都是书道的余韵,它教你的从来不是怎么把字写得好看去换奖状、换钱财、换别人的夸赞,是教你在横平竖直里学会端正,在撇捺舒展里学会从容,在疏密留白里学会分寸,在涂涂改改的墨迹里,接受人生本来就没有完美的落笔。 那天离开艺圃的时候,风把老先生临的《兰亭序》吹得掀起来半角,墨香混着茶香飘过来,他写的“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字里没有半分刻意的章法,却像园子里开到盛处的绣球花,自自然然,坦坦荡荡。 原来书道从来不在高高的神坛上,就在你每一次认真握笔的时刻,在你落下去的每一道墨痕里——你写的从来不是字,是你自己的心,墨磨完了,心也静了;字写完了,人也通透了,这便是东方人最浪漫的修行:以墨为舟,以笔为桨,在方寸纸页间,渡自己到安稳的岸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