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乡土慢镜头里的,照见中国人最朴素的生死课
《过昭关》以中原乡土为底色,用慢镜头式的质朴叙事,铺展一段跨越乡野的旅程,照见中国人最朴素的生死观,影片没有跌宕起伏的戏剧冲突,在夏日乡路的尘土、爷孙相伴的细碎日常里,借老人与沿途故人的重逢闲谈,将生死的厚重命题揉进乡土的烟火气中,它以极简的镜头语言,传递出面对离别与死亡时,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坦然、温热与达观,是一堂藏在乡土褶皱里的平实生死课。
当商业大片用特效、强情节塞满院线排片时,2018年上映的小成本电影《过昭关》,像一阵从河南周口麦田里吹过来的风,没有炫技的镜头,没有流量演员,甚至大部分角色都是非职业的素人,却把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善意、对生死的淡然,讲得戳中了无数人,有人说它是中国版的《菊次郎的夏天》,可它的根扎在中原的黄土地里,装的是最地道的中国乡土人情。
故事的起点是77岁的农村老人李福长,暑假里,孙子宁宁被送回乡下暂住,偶然接到一通老战友的电话,得知对方中风在床、时日无多,李福长便做了个决定:骑着家里的电动三轮车,带着七岁的宁宁,跨几百里路去探望老友,这趟没有导航、没有高速的旅程,像极了京剧里伍子胥“过昭关”的典故——伍子胥过昭关是为了逃命复仇,一夜白头;而李福长的“过昭关”,是在人生暮年跨过岁月的关隘,去赴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约定,也给身边的小孙子,上了一堂关于生死与善意的课。

电影里的细节,全是乡土中国最鲜活的注脚:出发前李福长给三轮车焊上遮阳棚,车斗里塞着铺盖、搪瓷缸和自己种的黄瓜;路上遇到货车抛锚的年轻人,他递上自己的水和干粮,帮着修车,年轻人要给钱他连忙摆手,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遇到在河边钓鱼的孤独老人,两人坐下来抽根烟,聊起各自过世的老伴,没有哭天抢地,只有一句“人这一辈子,跟这河里的鱼似的,咬不咬钩,什么时候走,都有数”;他给宁宁讲伍子胥过昭关的故事,讲自己年轻时被战友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往事,没有大道理,就像田埂上的老槐树,沉默着就把日子的道理讲透了。
最动人的是电影里的“生死观”,李福长路过一片瓜地,看瓜的老人是个哑巴,两人没法用语言交流,就对着笑,递个瓜,比个手势,临走时李福长给对方留了点钱,哑巴老人追了半里地塞给他几个最大的西瓜;后来他返程时再经过瓜地,才知道哑巴老人已经去世了,他站在瓜地边沉默了好久,给宁宁说“你看,爷爷说不定哪天也就这样走了,没什么好怕的”,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激烈的情绪,就像中原大地上的麦子,熟了就割,枯了就烂在土里当肥料,生死是自然的轮回,就像春夏秋冬转了个圈。
很多人看完电影说,想起了自己乡下的爷爷,李福长的样子太真实了:脸上的皱纹像被犁耙耕过的土地,手掌上全是老茧,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实诚,他这一辈子,经历过战乱、饥荒、丧子之痛,就像闯过了一道又一道昭关,到老了心里没有怨,只有软乎乎的善意,他去见老战友,不是为了叙旧诉苦,只是想在走之前,看看当年一起过鬼门关的兄弟,给对方带点自己晒的干菜,说一句“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一起,没有哭,只是笑着握着手,就像完成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
电影的结尾,李福长带着宁宁回了家,秋收的时候他在地里干活,接到电话说老战友去世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家里翻出半挂鞭炮,在田埂上点了,鞭炮声在空旷的麦地里响着,没有葬礼的悲伤,倒像是给老友送行的礼炮,小孙子问他为什么放鞭炮,他说“你爷爷的老伙计,走啦,送送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是金黄的麦田,风一吹,麦浪晃啊晃,像在唱一首没词的歌。
《过昭关》里没有“关”的刀光剑影,只有普通人一辈子要过的生活的关:离别的关,老去的关,生死的关,它告诉我们,中国人面对苦难和死亡,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而是像李福长那样,骑着三轮车慢慢往前走,遇到难处就帮一把,遇到缘分就珍惜,到了要走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告别,这是乡土里长出来的智慧,是最朴素的英雄主义:一辈子闯过那么多昭关,到最后心里装的,还是善良,还是念想。
就像电影里李福长常哼的那句豫剧:“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天地间的过客,都在过自己的昭关,可只要心里装着善意,装着想见的人,这一路的颠簸,就都成了风景。
